翻旧手机的时候,我又看到了八年前,自己在朋友圈里写下的一段话。
那是 2018 年的清明。那年,父母去看了一块墓地——给他们自己看的。整个清明假期,最让我百感交集的,就是这件事。当天晚上,我写下了这些:
我原来以为,蹉跎岁月、不紧不慢,是人生里的美事。看几部烧脑的美剧,不减肥的时候尝几口新鲜爽口的美食,去走很长很长的路,然后笑着跟糖小姐说:你这个厚脸皮的家伙,要努力呀。
好像时间很长,长得不知道如何打发;好像相聚很长,长得不知道怎样好好相聚。
可从读大学起,我和父母就聚少离多。每一次见面,都是一次改变:从发现他们白发增多,到后来手开始发抖;从教训我们中气十足,到在某个角落什么也不说;从怎么也不肯吃药,到胰岛素的针每天不离手。这些,都是我大学后的十几年里,一点一点发生的。
那块墓地告诉我:我们的时间,不多了。
八年过去了。这八年里,我常常想起那句话——「我们的时间,不多了」。
写下它的时候,我以为自己已经够清醒、够珍惜了。可我没想到,时间会用一种,比我预想的更狠的方式,来兑现这句话。
它没有以「离开」的方式到来
写下那段话大约两年后,我父亲摔了一跤。
后来查出来,是慢性硬膜下血肿。再后来,他慢慢地,认不出我们了。
你看,当年那块墓地提醒我的「时间不多」,我一直以为,说的是有一天他会离开。我没想到的是——它来的时候,不是离开。他人还在,还坐在那儿,可那个会中气十足教训我、会笑、会记得我小时候样子的父亲,已经一点一点,先走了。
八年前那块墓地看着我,我以为它在说:要抓紧。可它真正的意思,或许是:你以为的那个「以后」,比你想的要短,也远不由你。
而糖小姐,长大了
时间当然不只带走东西,它也在长出东西。
2018 年,我还在翻糖小姐襁褓时的照片,还笑她是个「厚脸皮的家伙,要努力呀」。一晃眼,那个小不点,如今已经上了高一,一个人在桐庐住校,天不亮就爬起来和同学去晨跑了。
同一段时间,一头,在把我父亲一点点带走;另一头,在把我女儿一点点养大。时间从不停手,它只是同时,做着这两件相反的事。
那块墓地,是时间在看着我们
八年前那段话的最后,我还写了几句。当时未必全懂,如今却越读越明白:
地球这四十多亿年,来与去,生与死,花开花落,已经发生过亿万次。唯独今生今世与我相关的这一次,与我相关的那些人和事,我重视,珍视,珍惜。
我尊重那块墓地。但它在那里,是时间在看着我,看着我们。如此,我们什么勇气,都有了。
八年后,我才算真正读懂这句。
「时间在看着我们」——这话,年轻时听,像是催促,是压力。可当你真的眼睁睁看着一个人被时间带走,你反而会生出一种奇怪的平静,和勇气。
因为你终于明白:能做的,其实很简单。就是趁还来得及,把那些有益、有趣、有爱、有品的事,一件一件去做。多陪一次,多打一个电话,多认真记住一个此刻。哪怕父亲已经认不出我,我还是可以坐到他身边,给他、给自己,各倒上一杯酒——那不是做给他看的,是做给「时间」看的。
那块墓地还在那里。可它不再让我害怕了。
它只是安静地提醒我:钟一直在走。所以别蹉跎,别等以后,别把「好好相聚」留给一个不一定会来的将来。此刻还在我身边的人,我就好好爱着。如此,我们什么勇气,都有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