爸，你已经认不出我，有好几年了。
六年前的那一跤，起初谁也没太当回事。可慢慢地，你开始糊涂，话也接不上。后来医生说，是慢性硬膜下血肿——你的脑子里，悄悄淤了一汪血。等我们发现，它已经把你的很多东西，一点一点，挤走了。
从那以后，你看我的眼神，常常是空的。有时候你客客气气，像在招待一个陌生人；有时候又忽然为一件很小的事，发起脾气来。你阴晴不定，身体也一年比一年差。坐在你对面，我常觉得，你离我很近，又很远。
你说过，困难再多，都会过去
可我一直记得，你脑子还清楚的时候，对我说过的一句话。
那时候家里日子紧，你也愁，却还是拍拍我说：「别怕，困难再多，都会过去的。」
你大概没想到，这句话，后来成了我一个人闯过许多难关时，心里反复念着的那一句。你更没想到，有一天，我得用它去面对的那个最大的困难，是你自己。
恍惚间，我还坐在你的自行车后座上
有时候望着现在的你，我会恍惚。
恍惚间，我还是那个被你用自行车载着去上学的小孩。车铃叮叮，你的后背很宽，替我挡住了风。那时候我以为，那个后背，可以替我挡一辈子的风。
怎么就一眨眼，你白发苍苍，性格也两样了呢。
你是个普通的男人
我从不觉得你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物。
在这大千世界里，你只是一个不起眼的、普通的男人。你背着一家人的重担，走了大半辈子。你有点爱喝酒——大概也只有那几两酒，能稍微卸一卸你肩上压着的东西。你从前沉默少言，把话和苦都咽进肚子里；如今，又变得喜怒不定。
可就是这样一个普通的你，把我一点点拉扯大了。
我知道，你想我成为一个好的人：知书明礼，独立思考，坚定不移。这些词，你未必说得出口，但你用一辈子的笨办法，一笔一画，把它们刻进了我身上。
我后来才慢慢懂，你所有岁月里的努力，说到底只有一个意思：希望我，活得别像你。
别像你那样，把苦一个人憋着；别像你那样，被生活压得只能弓着背；别像你那样，沉默、隐忍、不被人看见。你这一生吃过的所有亏，仿佛都是为了替我，把往后的路，填平一点。
有机会，我们还是可以喝一杯的
爸，我不奢望太多了。
我不求你重新变回那个能说会道、记得我所有事的人。我只是偶尔会想——会不会有那么一天，哪怕只是短短一瞬，你抬起头，忽然又认出了我。
到那时候，我想陪你坐下来，倒上两杯酒。不讲什么大道理，就像很多年前那样，你一杯，我一杯。我想轻轻告诉你：爸，你看，我没让你失望。我活成了，你盼着我成为的那个样子。
我知道这很难。可这是你自己教我的——困难再多，都会过去。
所以，有机会，我们还是可以喝上一杯的。
我相信，真的可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