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元405年,陶渊明四十一岁,做了人生中最后一次官。
那是彭泽县令,一个不大的职位。做了八十多天,他突然辞了。理由:「吾不能为五斗米折腰,拳拳事乡里小人邪。」
大意是:我不愿意为了这点薪水,向那些小人低头弯腰,装模作样。
然后他回家种地,写诗,喝酒,就这样过了二十多年,直到死去。
他辞的是什么
理解陶渊明的「不为五斗米折腰」,要先理解他辞的是什么。
他辞的不只是一份工作,他辞的是整套规则:要去迎接上面来的督邮(类似巡查官),要穿正式服装,要行礼,要说一些自己不相信的话,要在这套规矩里扮演一个他越来越感到虚假的角色。
他已经做过几次官了,反复出仕又归隐。那一次,他做了八十多天,忽然就受够了。
不是因为某件特别大的事。就是忽然不想演了。
「躺平」是一千六百年后的版本
2021年前后,「躺平」这个词突然在网络上火了。
有人写了一篇帖子,说自己决定不买房、不结婚、不生育、降低欲望、维持最低消费,不参与内卷,「躺平即正义」。
这篇帖子引发了大量共鸣,也引发了很多争议。
但如果你把那篇帖子和陶渊明的行为放在一起看,你会发现结构是一样的:一个人感到这套系统要求的代价太高,而给出的回报太少(或者他已经不再在乎那些回报),于是他选择退出。
陶渊明退出的是官场,退出去种地。现代的「躺平者」退出的是消费主义和竞争文化,退出去降低欲望。
外部世界不同,内部的动作是一样的。
陶渊明退出之后,活得好不好
这个问题有点复杂。
他的诗里有写到「采菊东篱下,悠然见南山」,那是真实的。他确实在某些时刻找到了他想要的那种自在。
但他的诗里也有「饥来驱我去,不知竟何之」——饿了没饭吃,不知道去哪里找食物。他有时候要靠朋友接济,要写诗求人借米。
他的选择有代价。他知道,他没有回避,他只是觉得这个代价比另一个代价好承受。
他不是没有代价地活得很好,他是在一种他自己认可的方式下,承担了他自己选择的代价。
退出,需要一个真实的「退出去做什么」
我觉得陶渊明的选择之所以能让人尊重(而不只是被人理解),是因为他退出去之后,有一个真实的、他真正在做的东西:写诗,种地,读书,喝酒,陪他的孩子。
他不是退出之后什么都不做。他是退出了一套他不认同的框架,进入了另一套他自己搭的框架。
今天的很多「躺平」,真正令人羡慕的部分,也不是「什么都不做」,而是「不再为了别人的期待做自己不在乎的事」——这背后,有时候是有真正在做的东西的。有人在画画,有人在写东西,有人在料理,有人只是在安静地生活。
那个「退出」之所以有力量,是因为它有真实的内容。
那个疲倦,一千六百年没有变
「不为五斗米折腰」,说的那种感受——在一套系统里越来越感到空洞,越来越感到所谓的「成功」和自己想要的东西越来越远,终于有一天决定不再配合——这种感受,不是现代独有的。
陶渊明有,王维也有(他后来也半官半隐),苏东坡也有(他在几次被贬之后,写出了「此心安处是吾乡」)。
不是每个人都选择「退出」,也不是每个人都有条件退出。但那个「有时候不想玩了」的感受,是人类很古老的一种感受。
陶渊明只是比大多数人更早、更彻底地走出了那一步,并且把它写成了诗,让我们一千六百年后还能读到那一刻他站起来、摘下官印、走出那扇门时的心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