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战期间,美军想给轰炸机加装甲。
装甲很重,不能整机都加,只能挑最该加的地方。于是他们做了一件看起来最合理的事:把执行完任务飞回来的轰炸机排开,一架一架数弹孔,画成一张分布图。图上,机翼和机身尾部密密麻麻,而发动机和驾驶舱一带,弹孔明显稀疏。
结论好像是现成的:哪儿中弹最多,就加固哪儿。
负责协助分析的,是哥伦比亚大学的一个统计研究小组。组里有位从欧洲流亡来的匈牙利数学家,叫亚伯拉罕·瓦尔德。他看完那张图,给出的建议正好相反:要加固的,是那些几乎没有弹孔的地方。
被漏掉的,是没飞回来的那些
瓦尔德的理由很简单,简单到听完让人愣一下:你们数的,全都是飞回来的飞机。
子弹并不会挑着打。机身各处中弹的概率大致均匀,可为什么回来的飞机,发动机和驾驶舱那么干净?不是因为那儿不容易中弹,而是因为——中在那儿的飞机,大多没能飞回来。它们没进入这张统计图,因为它们根本没到统计员面前。
换句话说,那张弹孔分布图,画的不是「飞机哪里容易中弹」,而是「飞机中在哪里还能活着回来」。这是两件几乎相反的事。
1943 年,瓦尔德把这套方法写成了一系列备忘录,标题很直白:《一种根据幸存返航飞机的受损情况估计飞机易损性的方法》。后来,这类只统计到「幸存者」而漏掉全部失败样本、从而得出反向结论的错误,有了一个通用的名字:幸存者偏差。
我们每天都在数「飞回来的飞机」
这个错误之所以值得记住,不是因为它罕见,而是因为它太常见——常见到我们几乎意识不到自己正在犯。
看创业访谈,听到的都是活下来的公司在总结「我们当年做对了什么」。可同样的打法,还有成百上千家公司也用过,它们没活下来,所以没人请它们上台讲。你听到的成功经验,可能只是幸存者的共同点,未必是成功的原因。
看「读书无用」的例子,总有人举出一个没上过大学却发了财的熟人。这个例子是真的,但没被举出来的,是同样没上大学、如今过得辛苦的许多人——他们不会被拿出来讲,因为讲他们不构成一个故事。
连「以前的东西质量真好」也一样。留到今天还在用的老物件,本来就是当年那批里最耐用的少数;那些几年就坏掉的,早进了垃圾堆,不在你眼前。你比较的,是几十年前的幸存品和今天的全部产品。
该问的那句话
幸存者偏差难防,是因为它不制造错误的信息,只制造不完整的信息。你看到的每一个案例都可能是真的,只是它们碰巧全都来自同一边——活下来的那一边。而缺席的样本从不举手,它们安静得像不存在。
所以真正管用的,不是记住这个名词,而是养成一个提问的习惯:我现在看到的这些例子,是怎么被筛到我面前的?那些没被筛进来的,去哪儿了?
问完这一句,很多结论会立刻松动。榜单上的赢家背后,有多少用同样方法却没上榜的人;一个药方的「有效案例」背后,有多少吃了没用、于是没再回来复诊的人;一条经验之谈的背后,有多少反例,只是从来没被讲述过。
数据不会主动告诉你它缺了什么。它只会把手上有的,理直气壮地摆给你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