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沈做装帧已经二十三年了。
他的工作室在一条旧街的二楼,没有招牌,只有一扇长年虚掩的木门和楼道里隐约的浆糊气味。他做的是手工线装书——每一本,从量裁纸张到最后压边,都是一个人完成的,一本要花三到四天。
我第一次见到他时,问的第一个问题也是大多数人会问的那个:机器一天能做几百本,你为什么不用机器?
他听完,把手里的锥子放下来,看了我一会儿,说:你问的是速度,但我做的是别的事。
那你做的是什么事?
做书的这个过程。不只是书本身。我用手工做,不是因为机器不好,是因为这个过程里有些东西,机器没有办法保留下来。一本书的背,应该有多厚?纸张的纹理该顺哪个方向?这两张纸粘在一起,要用多大的力、等多久才能揭开?这些东西,你做过一千本,和做过一万本,感觉是不一样的。但机器不会有这种积累,它只会有更快的速度。
你有没有想过,这些讲究也许只有你自己感受得到?
肯定有人感受不到。(停顿)但也有人感受得到。这本书二十年后还会被人从书架上拿下来翻,还是三年后就散了,这两件事的概率不一样。我做书的时候想的是那个二十年后的读者,不是今天的交货日期。
我从不追求被更多人看见,只在意做出来的东西能不能留得久一点。
听起来你从来不担心市场?
担心啊,怎么可能不担心。(笑)只是我很早就想清楚了一件事:如果我为了更多人的需求去改变做法,我就不再是做这件事的人了,我只是做了一个更便宜的版本的别人。那个更便宜的版本,市场上已经有人在做了,他们做得比我好。
那你怎么知道自己走的路是对的?
我不知道。(又是一次停顿,时间比我预期的更长)但我发现,每次我把一本书放到顾客手里,他们翻开第一页时,有些人的手会停一下。就那么一下,几乎看不出来。只有你认真看才能发现。那个停顿,我觉得就够了。
我离开的时候,工作室里还剩一本书没做完,摊开放在桌上,像一个被打开到一半的问题。
老沈没有送我,他已经重新拿起了锥子。
我走在楼道里,想起他说的那句话:你问的是速度,但我做的是别的事。这句话后来在我脑子里停了很长时间。我一直在想,我自己做的事情里,有多少是「别的事」——是那种不管多慢、多小、多少人看见,做本身就有意义的事。
echoed
在噪音中,寻找信号
这是我根据一次真实对话整理的记录,经过剪辑,保留了最打动我的几段。老沈不在任何社交平台。这条回响,是在想:你的领域里,有没有人在做老沈做的那件事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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