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湖北黄冈,长江边上,有一片赭红色的崖壁。
一千年前,一个刚过中年、狼狈落魄的男人,常常一个人来这儿,望着江水发呆。
他叫苏轼。那一年,是他这辈子最灰暗的一段。
一个被时代扔到江边的人
不久前,他因为写诗被人罗织了罪名,下了大狱,差点丢命——就是那桩有名的「乌台诗案」。捡回一条命后,被贬到黄州,做一个有名无实、连公文都不许签的小官。
曾经名满天下的大才子,转眼成了戴罪之身。没钱,没权,没前途。他在城东一片荒坡上开了块地,自己种粮糊口,还给自己起了个号,叫「东坡居士」——你今天叫惯了的「苏东坡」,就是从这片让他落魄的坡地上,长出来的。
就是在这样的日子里,他一次次走到江边,走到那片崖壁下。
他站的地方,其实「不对」
那片崖壁,当地人说,是三国时候赤壁之战的古战场。
其实很可能不是。真正火烧赤壁、周瑜大破曹操的地方,多数人认为在更上游的别处。苏轼站的这一块,后人叫它「文赤壁」,好跟那个真打过仗的「武赤壁」区分开。
有意思的是,苏轼自己心里未必没数。他写《念奴娇》,写到这儿到底是不是赤壁,用了三个字:「人道是」——「人道是,三国周郎赤壁」。人们说这儿是,如此而已。他没打包票。
因为他要的,本来就不是一次地理考据。他要的,是站在一片够老的崖、一条够大的江面前,那种被时间和空间同时压过来的感觉。
大江东去,浪淘尽
他望着江,想起了八百年前。
那时候,周瑜、曹操,何等人物,何等风流。谈笑之间,樯橹灰飞烟灭,是真正搅动过天下的英雄。可如今呢?「大江东去,浪淘尽,千古风流人物。」再盖世的豪杰,也被这滔滔江水,一浪一浪,淘得干干净净,一个不剩。
想到这儿,你以为苏轼会更绝望:连周瑜、曹操都成了泡影,我一个被贬的罪官,又算得了什么?他也确实这么叹过——「寄蜉蝣于天地,渺沧海之一粟。」人活一世,不过是天地间一只朝生暮死的小虫,是大海里的一粒米。
可就在这最容易垮掉的地方,苏轼,偏偏转了个弯。
逝者如斯,而未尝往也
他看着脚下不停流走的江水,忽然想到了另一层。
水,看起来一直在流走,好像什么都留不住、什么都在消失。可「逝者如斯,而未尝往也」——你若换一种眼光看,这条江,其实从没真正离开过。流走的,只是一朵朵浪花;那条江,还是那条江。天上的月有圆有缺,可它终究,还是那一轮月。
变的,是表面的浪;不变的,是底下的江。
人也一样。当你被眼前这点荣辱得失,压得喘不过气,就把自己放进足够长的时间、足够大的空间里,去看一看:那些让你夜里睡不着的东西,忽然就变轻了。英雄的丰功伟绩会淡去,你的倒霉失意,一样会淡去。大家到头来都小,那就谁也不必太为难谁——包括,不必太为难自己。
于是,那个种地糊口的罪官,在江边,把压在自己身上的整个时代,轻轻放下了一点。
而如今,轮到我们来看他
最让我出神的,是再往后。
又过了将近一千年。苏轼,当年那个站在江边、凭吊八百年前古人的失意人,如今,自己也成了「古人」,成了被后人一次次凭吊的对象。
你发现没有——他站在赤壁下、遥想周瑜的那个动作,和今天的我们,站在江边、遥想苏轼的这个动作,一模一样。中间隔着一千年,可我们做的是同一件事:一只蜉蝣,在同一条大江边,抬头看着同一轮月,想着那些比自己活得长久得多的东西。
这就是一个真正的历史人物,能留给后人的东西:他不只是活在课本里的一个名字。他站过的地方还在,他看过的江还在流,他想通的那点道理,一千年后,还能稳稳地,接住一个同样在江边失意的你。
所以,去找一条大江吧
苏轼真正留下的,不是那片到底对不对的赤壁。
是一种看自己的方法:当你被眼前的事,压得抬不起头,别急着在原地钻牛角尖。去找一条大江,一片旧崖,一座老城,去站一会儿。
让时间和空间,替你把手里那件事,重新称一称。江水会告诉你:你很小——但没关系,那些正压着你的东西,其实也一样小。